我的金門回憶(七)

金門回憶系列

距離上一篇金門回憶已經超過了半年。其實這一篇我早在半年前就寫了一大半,今天決定將它完成。

西元1994年,也就是民國83年,台灣的商周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書,名叫「一九九五閏八月」。這本書一出版就馬上在台灣的社會引起軒然大波。原因是這本書的作者鄭浪平宣稱中國大陸內外的政經情勢以及中國與台灣當時的關係將促成中共在西元1995年農曆閏八月大舉武力犯台。

說巧不巧,1995年年初的時候台灣當時的總統李登輝決定接受他在美國讀博士時的母校康乃爾大學的邀請前往演講。中共對於台灣最高領導人訪問美國這件事情一直都很感冒。因此李登輝一宣布要訪美,中共馬上對美國提出嚴重的抗議。然而,當年在美國國會中有一群親台的國會議員,在這群國會議員的動員之下,美國當時的柯林頓政府不得不同意讓李登輝訪美。這一來搞的中共領導階層一肚子火。

就在這樣的政經情勢下,中共在1995年7月7日宣布將在台灣海峽進行飛彈試射同時進行軍事演習。這項挑釁的舉動讓海峽兩岸的關係突然變的非常的緊張。

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我在1995年8月1日入伍,九月底到達金門。九月25日正是1995年閏八月的第一天。

金門島的位置在中國廈門的外海。金門島的形狀很像一根狗骨頭,中間細,兩邊寬。整個金門島距離中國大陸最近的地方是島上東北角的馬山觀測所。馬山觀測所距離中華人民共和國所管轄的角嶼只有2100公尺,退潮之後甚至只有1800公尺。這樣的距離對於一個受過訓練的游泳選手並不是太大的問題。也因為這樣,馬山是以前中共的海軍陸戰隊暗殺部隊(俗成水鬼)最愛上岸的地方之一。在兩岸不再互派水鬼之後,馬山便成為偷渡客(當年的偷渡客可是「反共義士」呢!)和走私販的新寵。

「馬山觀測所」在我下部隊的那年剛好是我們三營所駐防的地方。三營所駐守的地方,營部和營部連的所在地是金沙水庫旁的洋山;兵器連所駐守的是田墩海堤旁的重要海岸哨「九女山」;步一連駐守的是前面所提到的馬山觀測所;步二連駐守靠近金門心臟部位,戰術位置非常重要的的一個小半島。二連所駐守的半島頂端有一座可以媲美西洋古典小說中的雄偉大碉堡,國軍稱之為「雞鳴山」。步三連所在的位置則是在田墩海堤的東側,與西側的九女山遙遙相望,所在地名為「三獅山」。以上我提到的這些地方在國軍的精實案中幾乎都被裁撤和封閉了。而聽說營部連當年所駐守的金沙水庫旁的洋山營地還被開發成了一個觀光景點。

在基幹營待了幾個禮拜之後我們終於回到了自己的連上。跟我一起被分發到三營營部連的本來有四位,其中一位已經在基幹營中為國捐軀,因此回到連上的只剩下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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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門回憶(六)

如果你沒有看過之前的金門回憶,請自行去複習。

記得在去金門之前我媽跟我說:「當兵不求什麼,只要平安退伍就好。」現在想想這句話真的說的很對:我在金門的一年九個月,在我們一個小小的連上(不到100人)就死了一個軍官、兩個士兵,其他還有斷手斷腳的。能夠平平安安、四肢健全的退伍其實已經是一種福氣了。

在步三營待了三天之後,我們四個營部連的新兵連同營上其他的新兵一起被送回基幹營繼續接受銜接訓練。

回到基幹營之後第一件發現的事情就是連長換人了。新來的連長看起來很年輕,像是軍校剛畢業的樣子。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新連長上任之後本來輕鬆的基幹營生活突然精實了起來。以前吃完晚餐大家可以在中山室裡面看電視、寫信、看書的時間,現在要到連集合場練習立正、稍息;本來可以休息的時間現在要保養槍枝和裝備。以前的連長在我們操課的時候大多躲在坑道裡頭做他自己的事情,我們也樂的輕鬆可以偷懶。新來的連長我們操課的時候很「盡責」的跟著我們一起操課,結果就是偷懶成為了過去式。

在基幹營一個禮拜之後的某一天早上我一起床就覺得頭昏腦脹又全身痠痛。依照我自己的估計應該是感冒發燒了。所以那天吃完早餐我就跟班長報備,後來班長就帶著我和另外一位也感冒發燒的弟兄一起到醫務室看病。

由於基幹營算是金門的後勤訓練單位,因此整個營都是駐守在同一個地方,不像金門其他的步兵單位是散佈各處。有些步兵營有排據點(就是一個排30個人守一個據點)甚至班據點(10個人守一個海防據點)。這些海防據點的官兵如果生病可能要走一個小時(或是坐公車)到營部的醫務室去看病,要不然就是要請營部派車來接,不管怎麼樣都是很麻煩。給部隊製造麻煩是菜鳥的大忌,所以菜鳥千萬不能生病。還好,基幹營的醫務室離我們連上走路只要兩分鐘,所以不算給連上製造太多的麻煩。

那天跟我一起去看病的另外一位弟兄就是我們回到三營的時候睡在我旁邊打呼很大聲的那位弟兄。

看診的過程沒有什麼可以報告的,反正看過醫生的人都知道。感冒看醫生就是聽聽心跳,醫生問你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有些什麼其他的症狀。問完之後醫生開藥給你,就這樣。中外的醫生處理感冒的方法都差不多(至少在我們這些一般老百姓的眼中看起來都差不多)。

看完診之後我們兩個人回到連上,連上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外出操課,只剩下值班的衛兵和安全士官。我們兩個就在連上休息和無所事事的閒晃。吃完午餐之後我就去睡午覺,然後一個下午就這樣莫名其妙的過去了。當兵的日子很多時間都是這樣莫名其妙過去的,所以我正開始要習慣這種虛度光陰的金門軍旅生涯。

晚上大約八點的時後連上突然來了一大群校級(少校、中校、上校)的軍官。那時部隊已經準備要晚點名然後就寢。我突然被值星官叫出來,然後一位校級軍官把我帶到旁邊問話。對於很多沒有當過兵或是在本島當兵的人來說,校級軍官在他們眼中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軍官。但是在金門一個校級軍官可是不得了。一個中校在金門可以當營長或是師部的作戰官。師部作戰官可是步兵師作戰指揮體系下的第六人(感謝Kauffmann網友的指正):師長、副師長、參謀長、政戰主任、副參謀長不在的時候,作戰官就是最大的。當時金門的重裝步兵師底下編有大約7,000到10,000名官兵加上各式火砲和坦克車。師部作戰官要部署規劃一個師的作戰計畫,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當的。

Anyhow,一群高階軍官來到我們連上造成連長和其他軍官都很緊張,他們大概以為有那個新兵打電話去國防部申訴,所以上級派人來調查。這位跟我問話的長官先問我當天做了什麼事情,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訴他我何時去看病,之後又做了什麼事情。長官又問我跟另外一位生病的弟兄今天有什麼接觸。我說我跟他一起去看病,之後就沒有注意到他在做什麼了。長官又問我去看醫生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那位弟兄有什麼異狀,我說沒有,他看起來就像一般感冒的人,沒有什麼異狀。之後長官又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然後就打發我走了。我走了時候看到連長和連上其他軍官、士官也一個一個被叫去問話,倒是沒有其他的士兵被叫去問話。我心想:我又沒有打電話去申訴,所以跟我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

等到這群高級軍官走了之後,我才從班長那邊得知原來早上跟我一起去看醫生的那一位同梯弟兄不久前在金門的花崗石醫院死了。

What?死了?明明我幾個小時前還看他好好的,怎麼會突然之間死了呢?

根據官方說法,這位跟我同一個單位,曾經睡在我隔壁的弟兄在傍晚的時候突然呼吸困難,於是救護車緊急將他送到金門的花崗石醫院急救。但是送到醫院不久之後他就死了。根據死亡證明上的說法,他的死因是肺部積水,而造成肺部積水的原因是藥物過敏。

對我來說,早上明明還看到一個同梯弟兄好好的,晚上就聽說他死了,這種感覺還真是很奇怪。而且這種事情在我來到金門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發生,更加提醒我在金門當兵要小心,因為一個看似沒有怎麼樣的小病在這種外島也可以把人搞死。

我的金門回憶(五)

金門回憶系列

抽到步三營的當天傍晚營上派了一台軍用大卡車來把我們一群新兵接到營上去過夜,到達營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一群新兵被叫到一個不太大的會議室裡面一排一排的坐著。會議室的前方放了一張長桌子,桌子後面坐著步三營當時的營長和副營長。我對於營長長的是什麼樣子沒有印象,但是我記得副營長看起來非常的凶。副營長一個一個問我們以前學什麼,有什麼專長。問到我的時候我告訴副營長我大學學的是醫學工程,還有我曾經在學校的心理諮商中心作義工。副營長在他的紙上記錄了一下就繼續問下面一個人。

所有的人都問完話之後,營長跟副營長離開了一段時間。他們回來之後就宣布每一個人被分發到的單位。金門的步兵營下總共有五個連-營部連、兵器連、和步兵一、二、三連。營部連是營上主要的後勤單位;兵器連是營上負責管理和操作重型火砲的單位;至於一、二、三連就是一般的野戰步兵連。我和另外三個新兵被分配到營部連,至於其他幾個人被分到什麼連我根本沒有心情去管。

在連上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四個新兵被分配到跟連上的駕駛兵和車輛維修兵一起睡在營部連汽車維修場(我們稱它為「二級廠」)二樓的寢室裡面。那個晚上我非常的害怕,因為我很擔心半夜會被老兵叫起來操體能,也就是所謂的被晚點名。不過還好,那天晚上雖然有老兵一直在旁邊罵我們菜鳥,不過一夜好眠,我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由於前一天晚上到達營部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因此我並沒有看清楚營部連四周的景色(營部和營部連是在一起的)。隔天早上早點名的時候我才看清楚原來營部連所駐守的地方是在一個湖邊(之後我才知道那不是湖而是金沙水庫)。如果純粹從欣賞風景的角度來說,當時三營營部連所駐守的金門洋山金沙水庫旁真的是美的像一幅畫一樣。這個等我以後再跟各位描述。

在營部連我們這四個新兵總共只待了三天就回到基幹營繼續完成剩下幾週的新兵銜接訓練。那三天裡面有兩件事情讓我印象非常的深刻:

第一件事情是跟我一起被分配到營部連的其中一個新兵的鼾聲非常的大聲。這位我現在已經忘了他的名字的同梯弟兄就睡在我的隔壁。在營部連的兩個晚上我都被他的鼾聲吵到睡不著。

我想每一個現在在看我的網誌的人大概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這麼小的一件事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原因是這位跟我睡在一起的同梯弟兄十天之後就撒手人寰了。

第二件讓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是連上的士官長。

營部連當時的士官長是一個快要退伍的義務役下士士官。到達營部連的第二天早上,值星官要求我們全副武裝出來集合。在台灣的新訓中心受訓時,全副武裝所要帶的裝備包括鋼盔、S腰帶、水壺、國造65式步槍、刺刀、和彈匣。在金門除了這些東西之外還要多帶一樣:防毒面具。我在台灣受新兵訓練的時候從來沒有戴過防毒面具,所以我對於怎麼操作防毒面具一點概念都沒有。當然,防毒面具平常不是戴在臉上的,如果整天都戴著防毒面具那我大概沒有多久就會窒息而死,要不然就是被熱死了。防毒面具平常是裝在一個帆布做的防毒面具袋裡面。這個防毒面具袋跟一般的背包不太一樣。一般的背包不是背在背上就是肩膀上。國軍的防毒面具袋卻是背在腋下,而且面具袋上面有兩條方向跟長度都很奇怪的帶子(見下圖)。對於我這個從來沒見過防毒面具的菜鳥新兵來說,不管我怎麼嘗試總是不知道那兩條帶子該綁在哪裡。

當我還在努力的摸索而找不著頭緒,旁邊早就穿好全副武裝的的老兵準備要開始罵人的時候,士官長突然跑過來。當我看到士官長向我走過來的時候我本來以為完了,這下我要倒大霉了。沒想到士官長不但沒有開口大罵,反倒是很有耐心的跟我講解示範要怎麼背防毒面具袋(先用右手抓住其中粗的那一條肩帶,把防毒面具袋甩到左邊肩膀後側,把那條肩帶從背後繞從右邊肩膀上面經過胸前然後扣在腋下。然後把另外一條帶子像皮帶一樣繞在腰上扣在跟肩帶同一個扣環裡。聽起來很複雜,實際操作起來只需要兩秒鐘)。講完之後他還把防毒面具拿出來告訴我該怎麼穿防毒面具。雖然這只是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但是士官長當時對待我的態度真的讓我這個菜鳥新兵對於金門士官的看法有了180度的轉變。原來班長不是都只會罵人,金門還是有人很好的班長的。

我的金門回憶(四)

金門回憶系列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到達基幹營之後的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我們又要再次抽籤。這次抽籤的目的要是決定我們要下那一個基層部隊。抽完籤之後我們會被帶到我們所抽到的部隊待個兩三天。然後再回到基幹營待一兩個禮拜完成所謂的銜接訓練。

我還在台灣的時候就聽新訓中心的班長說外島的基層部隊非常的「操」,而且還有老兵欺負新兵的情形(其實這些新訓中心的班長自己也沒有去過外島)。不但如此,聽說外島的基層部隊還要「下基地」。簡單來說,下基地就是整個部隊的特訓,白話一點說就是比平常操得更凶就是了。因為這些原因,在基幹營的新兵都想盡辦法不要下到基層部隊或是看看有沒有辦法抽到剛剛「出基地」的單位。當時的我也是同樣的想法。

抽籤的那天早上,照例,有長官先來「照顧」某些新兵。這些在台灣沒有被照顧到的新兵,在金門還是有機會被安排去金門比較「涼」的單位。另外,一些師級的單位也會來選兵,有一些擁有特殊專長的新兵會被這些師級單位選去。像是數學系畢業的通常都會被選去砲兵營,如果是學醫學相關專業的就有可能被選去衛生連。我當時很希望自己可以被選到衛生連(衝著我大學讀的科系名字裡面有醫學兩個字)或是師部的心理輔導中心(因為我大學曾經在我們學校的學生心理輔導中心當義工而且我想要在退伍之後轉行念心理諮商)。總之,只要能不要下到步兵營就好。

就在我們還在等待抽籤的時候,排長竟然把我叫出來說有長官要見我。這可就讓我有點莫名其妙了。我明明就不是有「高人」照顧的(如果有也不會來金門了),怎麼會有長官要見我呢?後來排長帶我到了一個小房間,我進去之後看到一個上校軍官坐在裡面。這個上校軍官自我介紹說他是319師的政戰主任(也就是師長、副師長之下的第三人)。他說某人很關心我(沒有告訴我「某人」是誰),所以請他來關心一下。他客套的問我最近過的好不好,我當然也很客套的跟他說我過得還不錯。就在他跟我寒暄了幾句準備打發我走的時候,我鼓起勇氣跟他說我希望能夠被選到師部的衛生連或是心理輔導中心。他笑笑的跟我說他會幫我想辦法,然後就打發我走了。

很顯然的這個關心我的「某人」的層級不太夠高,因為我既沒有被選到衛生連也沒有被選到心理輔導中心。不但如此,我還在抽籤的時候被擺了一道。

我回到連上之後很開心的以為自己會受到特別的照顧。在抽籤開始之前有一群軍官在前面詢問有沒有特殊專長的人。「數學系畢業的請舉手」,那些舉手的就被叫到前面把他們的名字記錄下來。「心理系畢業的請舉手」,只有一個。我於是走上前去跟那位要心理系畢業生的政戰官說我雖然不是心理系畢業的但是我曾經在學生心理諮商中心做過義工,於是他把我的名字也寫在他的名單上。

就在各種專業的人都舉完手之後,那位之前把我姓名寫在他的名單上的政戰官走過來跟我說由於師部的心理輔導中心只要一個兵,因此我跟另外一個人要抽籤決定誰被選上。我心想有50%的機會被選到心理輔導中心,於是心裡小小的高興了一下。

但是就在我們兩個人準備要抽籤的時候,突然有另外一個軍官走過來把那位心理輔導中心的政戰官叫過去。這一去就是好一陣子。等到這位政戰官回來之後,他把我叫到旁邊然後跟我說:因為「某種原因」(沒有人告訴我某種原因是什麼原因),我被認為不符合抽籤的資格,因此我不能參與心理輔導中心選兵的抽籤。我當下心理雖然很氣,但是我還是盡量心平氣和的問那位政戰官所謂的「某種原因」到底是什麼原因。他說他不能告訴我,但是事情就是這樣了。

我那時的第一個想法是那位心理系畢業的新兵一定是背後有比我更有力的「高人」在相助,所以我就這樣被摒棄了。雖然我當時覺得很不公平,但是我也不能做什麼。現在回想起來,軍中的心理輔導中心是政戰體系下的一個重要單位。政戰體系最講究的就是政治思想的忠貞。說不定當時被選上的心理系畢業生並沒有什麼高人相助,可能只是因為他是國民黨的黨員而我不是。這種在我看起來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在錙銖必較的政戰人員眼中說不定是決定誰被選上的關鍵。總之,這些都是我的猜想,我至今也不知道「某種原因」到底是哪種原因。

就這樣,我跟其他的新兵一起抽籤。我聽到很多人都說六營剛剛出基地。如果抽到六營,等到他們再次要下基地的時候我們也快要退伍了。準備退伍的老兵通常下基地沒有新兵這麼痛苦。相反的,當時準備下基地的是一營,所以大家都希望自己不要抽到一營。聽說下基地的新兵都會特別的慘-一方面是因為體能戰技不如人,所以會被狂操。再加上被老兵欺負以及被凹著作老兵不願意做的公差,那日子就更辛苦了。

結果我抽到的單位是步三營,一個沒有任何小道消息的單位。我的基層聯隊日子即將展開。

我的金門回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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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離開高雄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而且我被分配到的床位靠近船的底層,所以我對於高雄港從外海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一點印象都沒有。

海上一路無事,沒有暈船也沒有吐。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航行,我們終於到達了金門的料羅碼頭。

天氣:晴。

到達金門的那一天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但是可想而知對於我們這些剛到金門的阿兵哥來說我們的心情並不像當時的天氣這麼美好。一到金門我就看見一長串的軍用大卡車在等著我們。由於當時的金門還是重兵駐守,因此街上到處可見軍用悍馬車、吉普車、以及十噸半的軍用大卡車。這對於剛到金門的我來說是個蠻特別的景象。

來到金門不久我就知道我抽到的90735是陸軍步兵重裝319師。319師守的是金門的東半部,因此又稱金東師。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在網路上讀到319師(又稱虎軍部隊)的歷史,因此摘錄如下:

虎軍部隊的前身是陸軍第18軍的第118師.原先的代號是長江部隊.民國27年成立在江西浮梁.民國28年被納入第18軍的建制之下.在抗日戰爭中以鄂西保衛戰為代表.在徐蚌會戰中與指揮第18軍的第12兵團遭到毀滅性的打擊.之後胡璉重建第12兵團.第118師仍舊在其編制.之後在臨去台灣之前被令前往金門與當時守軍換防.卻碰上共軍大舉來犯.這也就是著名的古寧頭戰役.該師因此役獲頒榮譽虎旗一面.自此118師便以虎軍做為部隊代號.民國41年改番號為第19師.48年前瞻計畫開始時是第一個編成的重裝步兵師.65年番號改3位數時為319師.精實案之後被改編為陸軍第119旅.由於長年駐防在金門東部.又有金東師/金東旅的別號。

坐上料羅碼頭的大卡車,我們一隊人被載到陽宅的319師基幹營(也就是當時的步七營)接受新兵銜接訓練。所有剛到金門的新兵都要接受銜接訓練。說實在的,我實在不知道銜接訓練的目的是什麼,但是這倒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鼎鼎大名的金門戰備坑道,心理還蠻興奮的。基幹營的所在地是太武山下一個蠻大的坑道。我們所有人吃住都在坑道裡面。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廁所在坑道口。雖然坑道外面也有所謂的野戰廁所(其實就是在地上挖一個大洞,上面蓋一塊木頭,木頭中間再挖一個小洞,這就是所謂的野戰廁所),但是因為野戰廁所很臭,所以大家都比較喜歡用坑道口的廁所。

我之所以對基幹營的廁所印象特別深刻是因為我那時候常常半夜起來上大號。就寢時間以後除非是有特別的原因否則是不能離開坑道的。因此,我們這些阿兵哥如果半夜想要上廁所只能使用坑道口的廁所。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那個坑道口有四間廁所,但是坑道裡面住了不止我們一個連隊。要知道金門的坑道是又深又長,而且坑坑相連,裡面真的是錯綜複雜。同一個坑道裡面住了不只一個連隊(到底有幾個連隊住在那個坑道理我也不知道,畢竟這不是我一個小兵管得著的),因此晚上有可能好幾百個人要共用那四間廁所。我常常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前面已經有好幾個人在排隊了,而且大家都是來上大號的。可想而知,每天半夜等著上大號的那五到十分鐘對我來說真像是人間煉獄。我覺得要我忍著不上大號比叫我在烈日下全副武裝戴鋼盔背著槍跑500障礙還要痛苦。這就是我對基幹營印象最深的回憶。

當然,基幹營還有其他讓我印象深刻的回憶,包括抽籤和我隔床弟兄的猝死。這些,請待下回分解。